文徴明像
沿无锡太湖大道往湖边走,可直抵“蠡湖之光”(百米高喷),而就在左手边,一块大石的石面上便刻有文徵明的《太湖》诗:“岛屿纵横一镜中,湿银盘紫浸芙蓉。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天远洪涛翻日月,春寒泽国隐鱼龙。中流仿佛闻鸡犬,何处堪追范蠡踪。”在太湖仙岛(三山)还有此诗的碑刻。此外,无锡学者所编的许多跟无锡跟太湖有关的书籍中,也往往收入此诗。
文徵明(1470-1559),初名璧,字徵明,以字行,更字徵仲,号衡山居士,是集画家、书法家、文学家于一身的明代大才子。《太湖》诗凭借丰富的想象,着力表现太湖集壮观与灵秀于一身之美。首联以生动的比喻和微缩的夸张,将偌大的太湖尽收眼底,写出太湖壮观中的秀美;颔联以太湖面积之大、湖中岛屿之多,表现太湖山水之壮阔,并借此抒写自己的胸怀志趣。颈联写水天相连的波涛中日升月落、鱼龙潜隐,进一步渲染太湖的气势与神异;尾联写湖中仿佛仙境与范蠡之典故,表达向往留恋之意。在众多写太湖的古诗词中,此诗堪称上乘之作,这一点可能不大会有异议。然而此诗有不同的版本,在版本的选择上是有问题的。
先说说我们在“蠡湖之光”与众多无锡学者编的本子中所见的《太湖》诗。其版本依据,应该是文徵明的《太湖诗碑》(太湖仙岛的碑刻就是仿制此碑)。百度一下可知,《太湖诗碑》现存大同市博物馆碑廊。碑阴左下角五行小字记有刻石的缘由。明嘉靖年间,山东临朐某氏(附记字迹漫灭不可辨读),到江南督办粮储,得到文徵明《太湖》和《涵村道中》诗轴,某氏与同好者都认为“可刻之传诸远世”。嘉靖31年(1553)春,临朐某氏被派到大同“理饷”,并带来诗轴择石刊刻。此时文徵明尚在世。有诗碑为依据,这个版本理应是比较的。但是,读这首诗,总是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那就是第二句中的“盘紫”颇为难解。无锡学者编写的《无锡诗词》,将此解为:“对太湖呈万紫千红的湖岸的夸张描绘。”(章左声、章霖编著,凤凰出版社2009年出版)。还有一些本子干脆避而不注。这个问题的存在,让人觉得很有必要看看不同的版本。
蠡湖晚霞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出版的《文徵明集》就采用了不同的本子。其一是明代汪砢玉所编《珊瑚网书录》,卷十五录有《文徵仲题咏遗迹》,其中《太湖》诗为:“岛屿纵横一镜中,湿银盘浸紫芙蓉。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天远洪涛翻日月,春寒泽国隐鱼龙。中流仿佛闻鸡犬,何处堪追范蠡踪。”清代卞永誉所编《式古堂书画汇考》与清代倪涛所编《六艺之一录》所录《太湖》诗与此版本相同。其二是清代陆时化所编《吴越所见书画录》,卷三录有《文衡山吴中诸名山诗卷》,其中《渡太湖》诗为:“岛屿纵横一镜中,白银盘浸紫芙蓉。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天阔云涛翻日月,春寒泽国隐鱼龙。中流仿佛闻鸡犬,何处堪追范蠡踪。”《珊瑚网书录》与《吴越所见书画录》这两个版本的性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它们都是依据文徵明的书法作品录写下来的。在《吴越所见书画录》第三卷中还有对《文衡山吴中诸名山诗卷》尺寸外观的描述,以及卷后款识:“孝常来吴,老病不得与其登诸山,录旧作赠之,归途理咏,亦庶几一卧游也。乙未六月晦日,徵明识。”乙未年是嘉靖十四年(1535),文徵明时年65岁。
看到明清这两个书录的本子,“盘紫”之惑豁然而解。“湿(白)银盘浸紫芙蓉”,这才是文从字顺的。上句说“岛屿纵横一镜中”,此句接着将“一镜”又比作“湿(白)银盘”,并将纵横的岛屿比作浸于湖中的“紫芙蓉”,上下句连续作比,极为生动形象。把山比作紫芙蓉,在古诗中也有例可援。明代学者胡应麟《芙蓉峰》诗云:“万仞嵯峨雾色重,青天谁削紫芙蓉。”明代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登缥缈峰二首》云:“湖外山围青玉案,波间岛插紫芙蓉。”文徵明别的诗中也有用“紫芙蓉”写山之例:“上挽紫芙蓉,下濯清潺湲。”(《题巨然治平寺图卷》,见《文徵明集·补辑卷第一》)
比较不同的版本,我们也许不能武断地说,“盘紫”是笔误,但是在版本的选择上,是否可以文字通顺的本子呢?硬解“盘紫”,说湖岸呈现万紫千红的春色,似乎讲通了,但后面诗句中有“春寒泽国隐鱼龙”,分明是早春景象,这时令矛盾又如何解得。再退一步说,编选文徵明《太湖》诗时,是否应注明,还有“湿(白)银盘浸紫芙蓉”这样的版本,而且也是很的。
无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