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落幕了。
人散了。
华丽外表的木偶于是又被放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备忘或遗忘。
掌纹纠缠。
如同她的生活,一路跌跌撞。
却有绝色的伤口。
甜蜜而腐烂。
1
持续很久开始的失眠。直刺五脏六腑的孤独感,淋漓尽致的神经抵触。夜的寒冷,没有温度的指间,键盘滴答作响的寂静。之夏在深夜里点一盏灯,手边燃着一支细长的烟。写字,写那些没有忧伤和尖锐,没有焦灼与不安的文字。
“在整个动荡不安的青春里,希望有一种力量,可以把旧日的伤痛抚平,没有一丝痕迹留下来。”这是之夏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喝着有鲜艳色彩的西瓜冰,笑眯眯地站在地下铁出口对齐乐说的话。齐乐的眼睛狠狠的被之夏背后强烈的阳光刺痛了。齐乐是个有好看笑容的男孩,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他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朋友。之夏写很多的文字 ,像花儿一样美丽的文字。齐乐对之夏说,为什么你总是同时有那么多悲伤和快乐存在呢。于是之夏就笑了。
2
之夏这样瘦骨伶仃的女子,夏天的时候会露出好看的锁骨。喜欢桃红色的明艳衣物,有温婉的笑容。十六岁时喜欢一本杂志上的作者,给他写长长的信,并且固执地喜欢了他三年。独自一人离家,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是为了追寻所谓的爱情。
他:还记得在这座城市第一次见他是什么地方么。
她:地下铁的夜行车上。我靠在他的肩上入睡,觉得幸福而安定。感觉到他 的体温,冥冥中知这是离他近的距离。
他:生活是一场冒险,你我仍在途中。
她:人生不过是行走的影子。
他:呵呵,成全了恋爱的黑夜。
3
圣诞的夜晚,她独自在广场看焰火,山顶的风吹得人很冷,旁边有拥抱的情侣。这是之夏来N城的第二年。
半夜她在酒吧喝酒。一群朋友围在一起,人声鼎沸。那么多的啤酒泡沫撒出来,觥畴交错的预感。一直到之夏眼里的影象开始有些摇晃。昏暗的光线,暧昧的气氛。那些细微的情节加起来,觉得就是快乐,因为这样便觉得自己不是只是一个人。酒让人盲目而潮湿,烟又让人清醒而干燥,角色错位。
宿醉酒醒。她的手腕和脚踝的皮肤都在莫名的情况下流血,那些伤口从来没有预兆,事后却依然让人无比疼痛。暗红晶莹的甜美绽放,血腥而温情的划过皮肤。她亦无法预料会为哪些人留下裂痕。房间里半个吃剩的苹果露出腐败的质感,杯子里残留的咖啡有了狰狞的色泽。
4
齐乐一直记得之夏笔下的那些女孩:
"她说,她看到掉在血水中乳白晶莹的胎盘。那个时候,他在她身边哭泣,她便觉得自己是幸福的。那么小的一团,是他们未成形的第一个孩子。
她说,那是骨肉分离的疼痛,她终还是决定放弃那段日渐稀薄的感情。她问他,要她怎么做,她才能换回初的她。
她说,她对他已经没有一丝留恋。等到他转身回头再来找她的时候,他忘了他已经把她遗失在哪年的盛夏。再也找不回来了。”
因为她们一如之夏本人,都是似乎生来就应该被人照顾和怜惜的。齐乐一想起那个穿着纯白的裙子,纯白的鞋子,有着纯净如水的笑容的女孩就微微有些疼痛。
5
在人潮拥挤的地铁车站,每天有那么多个陌生的灵魂如此密切又陌生。他们游荡在这座空洞得如同一座灰色的巨大浮雕的城市。
之夏喜欢在地铁车站观望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与陌生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过往的气息。只是那么多的面孔看起来麻木无力,伸出手来也不过是捕风。人与人之间诺言与期待耗尽,便只剩冷漠和疏离。
杜拉斯说,要了解作家,只要看他的书即可,小说里有他的一切。 之夏喜欢这个可以忍受写作的孤独,靠酒精麻痹自己勇于书写自己的女子。像她自身的写照。
6
一月是残忍的一个月。这座北方的城市下起了大雪。之夏近总是常常会想起那个有好看笑容的齐乐以及阳光倾泻在他身上的感觉,那样的男孩看起来单纯而干净。
相约过一次短期出行。在摇摇欲坠的栈道上,之夏牵着他的手感到安稳,突然掉下泪来。某个夜里,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游荡。他突然低下头说想要跟她在一起,想要好好照顾她。她拒绝他,她给他讲她的感动,她说她只是早已不再相信爱情。
在人潮汹涌的出站口,齐乐站在之夏身后用手臂挡住拥挤的人流,一如当初。
然后他们分开。
7
按图索骥的走,我们是否能走出这个迷宫一样的城市?
可是我们也只是不断地坐错车。并且,下错车。
在下一站的出口,会不会有一个人在等着我?。
今天我在柜子里无意间又翻到你送我的那本书,斑驳的那页有你曾经写给我的小纸条。后来我们都走了。
春天里,之夏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她不再抽烟喝酒,规律生活,想要回那个与童年记忆有关的地方。地铁是一座城市发达的根系。在它之上,钢筋和水泥正疯狂滋长。而一切都将终结。
8
地铁车站。在喧嚣的人流中。
有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在之夏的面前停了下来。
齐乐露出好看的笑容:“之夏,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呼吸在混凝土中沉淀。
9
N城是一座空城,在遇见你之前,在离开你之后。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扩写《在一个地铁车站》的背景及主旨
关于《在一个地铁车站》的创作,伊兹拉·庞德曾在1916的回忆录里写道:“三年前在巴黎,我在协约地铁车站走出了地铁车厢。突然间,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面孔,然后又看到一个,然后是一个美丽的儿童面孔,然后又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那一天我整天努力寻找能表达我感受的文字,我找不出我认为能与之相称的、或者像那种突发情感那么可爱的文字。那个晚上……我还在继续努力寻找的时候,忽然我找到了表达方式。并不是说我找到了一些文字,而是出现了一个方程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许多颜色小斑点……这种‘一个意象的诗’是一个叠加形式,即一个概念叠在另一个之上。我发现这对 我 为了摆脱那次在地铁的情感所造成的困境很有用。我写了一首30行的诗,然后销毁了……六个月后,我写了一首比那首短一半的诗;一年后我写了下列日本和歌式诗句 。”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其中文译文为: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从其原文我们可看出这两行诗之间缺乏动词连接,是两个不完整的片段,但是也避免了落入传统诗歌手法把美丽的“面孔”比喻为“花瓣”的俗套中。诗中将“面孔”和“花瓣”两个并非同类有机的物象垒叠在一起,实现了意象的平面结合,通过物我合一,造成视觉上的异类同体的新奇感。“湿漉漉的黑色枝条”在视觉之外隐隐地透出触觉,表现了城市这个莫名而喧嚣的荒原对人的异化:人与人之间存在的更多的只是冷漠感和疏离感,就像“幽灵一般显现”。“人群中这些面孔”是现实意象,“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是幻想意象。现实衍生虚无,用庞德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一刹那思想和感情的复合体”。在语言的跳跃、诗人思维的跳跃中,造成读者鉴赏思维的跳跃,心理接受层面遭遇陌生化感知的挑战形成感官刺激。
在人潮拥挤的地铁车站,每天有那么多个陌生的灵魂如此密切又陌生。他们一起等待,却永远擦肩而过;他们彼此警惕,却始终相互观望。地铁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就像地铁呼啸而去后空旷的惨白灯光,是一代人寂寞的感觉。但是有一些人如同车厢里的隐约闪烁的灯光会照亮黑暗的隧道,让人看清潜藏在黑暗中的希望与美丽幻想。他们是纯洁美好的“花瓣”,给人带来明亮和愉快。
庞德是美国现代诗歌革命运动之父,意象派诗人的重要代表。在他的一生中,叛逆的个性使他不断地进行自我灵魂的放逐。对于本诗的扩写,我断断续续收集了很多关于庞德生平以及意象主义的资料,想要写出城市中流离者的生活,写他们为了爱、自由和幻觉决然出行,以及一些对自我的追寻,却发现很难入手。途中一直在听陈绮贞版的《地下铁》音乐剧原声带,看几米的漫画《地下铁》以及安妮宝贝初的那本叫《告别薇安》的书。
1914年的美国协约地铁车站毕竟离我太过遥远,但工业化的城市总有相通之处。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暗地里的病孩子,所谓的“垮掉的一代”,用庞德的诗的意境来形容亦觉贴切。
即便世界是黑暗的,即便大多数人变得冷漠疏离,但有一些人仍是我们的光,让我们不再寒冷。这便是我写这个短篇小说想要突出的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