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解第二回:《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目录导读:
1、 “金”天妙喻更励志;
2、雪与残酒、约法三章;
3、 帘与莲,帘与簾,帘与怜;
4、五顾茶坊:饮酒之前先饮茶
唐寅:柴扉掩雪图
这一回篇幅不长,开始进入故事节奏:
先是写雪天金莲勾搭武松未遂,武松接着要出长差,临行前摆酒叮嘱大哥三项注意八大纪律;
某日金莲收帘子的时候,不巧打到楼下路人,由此邂逅西门大官人,结果给隔壁王婆说和机会。
关键词(意象)有:金、雪与残酒、帘、茶。
我们先看第一个意象“金”——
金其实在第一回已经出现过,在潘金莲感叹处:
“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作者接着也感慨了一声,算是对金莲的声援:
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
这里,请容许我科普一下下:
黄金的历史几乎与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在人类的意念中,没有什么东西比黄金更能体现纯洁与神圣。
从古埃及的金权杖到中国的三星堆金面罩,从皇帝的宝冠到普通人的首饰,黄金已经成为一种跨越种族、文化,甚至是统治世界的另一种物质。
原来,黄金,是高贵的代名词。权力的符。
是故在中国古代的男权社会里,黄金之喻都和男子紧密相关,顶多涉及美景,而和女子(美女)无缘:
出名的莫过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这是古代人向往的高生活境界,带着强烈的性别色彩与主张。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直!男!癌!
纵然不得志,那也是“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无人贵骏骨,騄耳空腾骧”(李白《经离乱后》),要不,就是“梦冷黄金屋”(宋蒋捷)。
历代写男儿气,有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写男儿勇,有所谓三面黄金甲,单于破胆还(王昌龄作);写男儿志,有所谓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作)。
一时间,黄金成了男性的专利,专属名词。
而吹落黄花满地金(王安石)这一千古名句,则是写男儿的独具慧眼,对季节对秋菊之洞察。
黄金在古代,顶多也就和女性的装饰品有点关系,而女性装饰,正是为了取悦男性。不过是直男癌的延伸:所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辛弃疾)。
即使是饰品,也首先是跟男子牵扯:所谓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宋方壶)
甚至,连杰出的女诗人,都只敢将黄金比作花树:
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
风度精神如彦辅,大鲜明。
李清照这首《摊破浣溪沙》,宁可将桂花比作黄金。
对黄金奇特的想象,还要数李贺的《苦昼短》: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但李贺的想象,也于长生不老:直接把黄金当做成仙的食物。
进步的当属白居易,将黄金比作爱情。尽管只是帝王家的爱情——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长恨歌》)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金钗留下一股,钿盒留下一半,金钗劈开黄金,钿盒分了宝钿。但愿我们相爱的心,就像黄金宝钿一样忠贞坚硬,天上人间总有机会再见。
诗人不惜劈开黄金来祝福李杨二人,可谓高级别礼赞,但是否也跟主角是皇家人物有关呢?
故佳人比作黄金,且是自比,应是破题儿头一遭!
佳人,女人,人类生命与美的,为何不能比作黄金?
反过来看,千百年来,这么多才华横溢的诗人,有将佳人比作花的,有比作云的,比作水的(红颜祸水),就是没有比作黄金(金块),何况是自拟!
金,比花有质感;
比云,更有手感;
比水?有感。
更重要的是,比以上三者,都有价值。
仅冲着这一点,金莲了不起!
且,彼时她只是个穷苦的武大妻——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并非男儿的励志专利!
何况名叫金莲,大家更注重的是莲(小脚,当时代表着色相),金莲自己却更看重的是金(财富,从来象征着价值)!
白玉莲死了就死了,我潘金莲还在!
出身寒门,她从小就给母亲卖完东家卖西家,但多年大户人家的生活,无疑大大提升了金莲的见识与视野。而晚明时期,随着社会经济发展,黄金已经在市面上流通。
这里,我们不妨中外对照一下:英国设立金本位的金融制度时间,大概就在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在位后那几年。
面对迟来的爱,金莲在等待……
金莲了不起的地方,也导致了她悲剧的开启——
换了别的良家妇女,面对迟来的爱,她们不会这么勇敢执着,她们有且只有一个选择: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说来有趣,唐代张籍这首《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本是一首政治抒情诗,用来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坚定斗志强的;但从字面上看,可谓写尽了这种迟来的爱和遗憾。全诗如下: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还珠之后呢?只能含恨各奔东西了。但金莲偏不,这个从小就被母亲卖来卖去的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好了,现在武松回家:一方面,金子来了;另一方面,是金子也该发光了。
那么,买金的这回撞着了卖金的了吗?
上一回后说到,既然武松答应了今晚就搬行李过来,好汉说一不二,说搬就搬——“收拾行李铺盖,教士兵挑了,引到哥家。”潘金莲的反应是?
“那妇人见了,强如拾得金宝一般欢喜……”
金块遇金宝,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乡遇故知。
搬进来照顾叔叔起居还不够,一日三餐也要过问。从此武松安顿下来,每天汤水管饱管够,端得是一副受宠的派头,这也是武松从未享受过的家庭温暖。
于是,请完街坊邻舍之后,第一时间给嫂嫂献上彩色缎子一匹。武二郎不愧是我国第一代段子手啊——
关怀有了回应,嫂子自然心花怒放:于是开始筹划着雪夜勾搭二叔。这一回,金莲显然高兴太早了。
武松固然是块黄金,可是他真的识金吗?
一般人对黄金的认识,首先是硬通货——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这是唐代张谓的诗,《题长安壁主人》。官至礼部侍郎的他,自然深谙世态人情。相比之下,武松则显得不通世务:
他仗义疏财,打虎得到奖励五十两银子(折合现在物价当值十万元人民币或更多,相当于现代一个高级白领一年的收入),他看也没看,就申请赏给猎户了。这个倒和拿出钗梳给大郎置业买房的金莲有点像。武松不重视钱财(黄金),金莲也不重视:只是自比黄金。从金钱观上,他们俩倒是天生的一对。
(相比之下,武大看钱财比他们重多了,是故对继续私通妻子的张大户敢怒不敢言。)
西门庆肯定比一般人更懂黄金。自然也更懂金莲。
至于武松?却顶多识得黄金配饰的宝刀,哪里识得这金做的莲花?
请看这首《金错刀行》——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陆游在诗中感慨:
用黄金镀饰、白玉镶嵌的宝刀,到夜间,它耀眼的光芒,穿透窗户,直冲云霄。大丈夫已到了五十岁,可建功立业的希望渺茫,只能独自提刀徘徊,环顾着四面八方,祈求能一展抱负,小试牛刀。我在京城里结交的都是些豪杰义士,彼此意气相投,相约为国战斗,同生共死。不能在流传千年的史册上留名,我感到羞耻;但一颗丹心始终想消灭胡虏,报天子。
这,颇能代表一些英雄好汉的黄金观——
再亮的黄金,不过是宝刀的配饰,宝刀也不过是我建功立业的道具。那么女人(佳人),对梁山好汉来说,又是什么呢?
基本上什么都不是。宝刀,才能建功立业。
请看绍兴老乡,后世秋瑾烈士《宝刀歌》:
汉家宫阙斜阳里,五千余年古国死。
一睡沉沉数百年,大家不识做奴耻。
忆昔我祖名轩辕,发祥根据在昆仑。
辟地黄河及长江,大刀霍霍定中原。
痛哭梅山可奈何?帝城荆棘埋铜驼。
几番回首京华望,亡国悲歌泪涕多。
北上联军八国众,把我江山又赠送。
白鬼西来做警钟,汉人惊破奴才梦。
主人赠我金错刀,我今得此心雄豪。
赤铁主义当今日,百万头颅等一毛。
沐日浴月百宝光,轻生七尺何昂藏!
誓将死里求生路,世界和平赖武装。
不观荆轲作秦客,图穷匕首见盈尺。
殿前一击虽不中,已夺专制魔王魄。
我欲只手援祖国,奴种流传遍禹域。
心死人人奈尔何?援笔作此《宝刀歌》。
宝刀之歌壮肝胆,死国灵魂唤起多。
宝刀侠骨孰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
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
愿从兹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兮,铁聚六洲。
铸造出千柄万柄宝刀兮,澄清神州。
上继我祖黄帝赫赫之威名兮,
一洗数千数百年国史之奇羞!
在更多诗人眼中,黄金也不过是生活资料的一种:
一丘常欲卧,三径苦无资。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
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这是唐代孟浩然长安落第之后的作品,《秦中感秋寄远上人》。落第之后,只会感叹:黄金像烧柴一般耗尽,壮志随岁月逐日衰减。
个中境界,跟金莲相比,貌似也高不到哪里去?
问题是,金莲有办法让武松识得她这个黄金么?
有。金莲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下雪天。
2、 雪与残酒、约法三章
话说这个雪天,武大照常出去卖炊饼了,金莲决意出手情挑二叔。
这是金瓶梅第一次写下雪天,看得我极其悲壮:
此乃武松金莲改变命运后、也是的机会。
“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好大雪!……当日这雪下到一更时分,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坤……”
东风吹战鼓擂。
雪一直下,人一直在天涯!
雪越大,金莲心中欲望越强化。
成败在此一举!
史上关于雪,悲壮的诗是关汉卿《大德歌·冬》: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
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
好一个憔悴的凭栏人。
这支小令,反映的是闺中少妇绝望的心情。开头两句“雪纷纷,掩重门”,点明季节,说年冬腊月,大雪纷飞。接着直抒胸臆:“不由人不断魂”。
第四句“瘦损江梅韵”,以梅妃的故事作比,表明思妇由于怀念远方丈夫而变得削瘦,失去了往昔的风韵。
第五句“清江江上村”,是化用辛弃疾词句的意境,进一步表现少妇的孤寂与悲痛之情。
第六句“香闺里冷落谁瞅问”,是少妇发出无可奈何的慨叹。
重点句是后的:“好一个憔悴的凭栏人”!在漫天风雪中,家家紧闭重门惟有她依栏远望、凝思,表达思念之情的深沉严冬都封杀不了。
此句一扫上文所言绝望的情绪,显示出一个少妇对爱情的执着追求和坚强的性格。
凭栏眺望,说明少妇有希望不绝望。而金莲的希望在哪里?上一集我们分析过,就是武松。
大雪天,武大出门了,武二回来了。
希望真的来了。
“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下儿,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金莲独立于风雪中的帘下,已足够动人,更何况她抬望眼,一直看着二叔踏雪归来。踏雪,那是鸟儿。回家心切,好汉肯定是昂首阔步,自然把琼玉般的积雪都踏碎了!
碎玉,固然是状二郎风采:一个碎字,打虎英雄的风采真是境界全出;
乱琼,却是写我们金莲:一个乱字,分明道出了金莲此时的心境——
此情此景,看得我眼泪都要下来了:这一对苦命鸳鸯,其实蛮相配的,如何才能走到一起来?
金莲赶紧布局,等二叔入彀。
且不说金莲如何布局,此时此刻武松的心情,却是回家的心情:
因为家,意味着温暖,现在的家里多了温暖的嫂子。
天上飘来一片故乡的云,就足以让满怀疲惫的游子眼里浸满酸楚的泪;何况是入冬的第一场雪,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换了我是武松,也肯定回家心切了。
上一集说过,武松一点没对嫂子动心那是不可能的;但一来限于礼法(何况自己还是个执法者),兄长在上,只能发乎情止乎礼;二来,已是满怀疲惫的他,回到家乡,只想从哥嫂这里得到一份温情罢了。
哪知这回,嫂嫂迫不及待要调情了……
“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熟菜蔬入房里来,摆在桌上。”
这,是要关门打虎的节奏么?
酒为道具,嫂子跟着就要启动第一轮攻势:
打虎英雄在佳人面前,也有些慌了,开始没话找话:“哥哥那里去了?……“嗨,武大还能去哪里啊!
”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
看似兄弟情深,其实更是十足废话,自然给妇人一脚踢飞:“那里等的他!”
暂停十秒钟,想象一下金莲说这话时的风流倜傥。
接着,妇人拿了一盏酒在手里,看着武松,开始一杯杯敬酒。有趣的是,武松也不推辞,都是一饮而尽,看得金莲满心欢喜。酒是色媒人么。
接下来第二轮攻势:旁敲侧击是否有竞争对手——
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亸,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的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了个唱的……”
武松当然严词辟谣。辟谣,就是给传谣的机会。
妇人窃喜,言语上已经无力,开始动手动脚:
“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
看武松不应,干脆亮出底牌,图穷匕见:
“这妇人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唐宋以下,关于酒的诗词咏叹很多很多,因为酒是个好东西: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但动人的,无疑是残酒了。
一个残字,更比酒惹下更多相思泪、离别情。
关于残酒,动人的诗句却来自女人——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首《如梦令》,不过33个字,却有人有景有对白,充分显示了宋词的语言表现力和词人的才华。
昨夜雨疏风骤,跟今日漫天大雪,意境何其相似也!只是清照是回忆,金莲这却尚未开始。她只能幻想,这回畅饮下去,也可以浓睡一番了。
女词人此处的残酒,是真正意义上的残酒:
指昨夜畅饮后尚未消散的醉意,完全没有金莲这杯残酒新鲜热辣。
暴雨过后,海棠自然没法依旧艳丽;正如大雪初晴,县城肯定到处狼藉一片。金莲才不管这些呢,她只知道,没有爱的女人,真的是一番绿肥红瘦啊!
今宵可有浓睡?就看你二叔是否怜香惜玉了。
面对佳人攻势,武松的反应是什么?
武松劈手夺过,泼在地上说道:“嫂嫂你不要恁的不知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
嘿嘿,武松不喝也罢,泼了也罢,都是正当防卫人之常情。可是二叔您,干嘛还要再伸手推她一下?
这可不是防卫过当。
这是武松潜意识里对嫂嫂的情怀回应:
谢谢嫂子厚爱,我能做的只能到此为止!
——确实,武松能做的,都做了。
毕竟,身体接触亲热过任何言语。
岂不闻,说一千句我想你,不如一个拥抱和热吻?
何况,打虎英雄何等力道,这一推会给娇俏俏的女人多大的身体冲击?!
这样的身体语言,过来人的金莲当然收到了听懂了;但自命金子的金莲,又岂能满足于这电光火石般的身体接触?
看到此处,大家也许要感叹一声:金莲你也忒急了点啊?!
急吗?须知金莲此时已经二十五岁。25年来,她经历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男人?第一个是王招宣,在她十五岁时死了,也不知道对她下手了没有,从古代早婚早嫁的习俗上看,很难幸免;接着转手给母亲卖给张大户,六十岁的张大户在潘金莲十八岁的时候占用了她,然后事发后就将她嫁给武大郎,之后一直继续强迫私通,一直到张大户死方休,再然后,就只有守着这个三寸丁。这青春十年韶华,金莲就是这样度过的——二十五岁,在古代已可以算是中年妇女了!
你说终于等到武松的金莲急不急?
酒固然是好酒,但也是残酒……残酒,在于金莲不仅仅是调情,还有另外一层自伤的言外意:
嫂已青春渐走,二叔你嫌弃否?
好汉佳人,本是绝配。奈何迟到,注定无缘。
于是,接下来清河县令派给武松这个长差,对他来说,不吝于一种解脱。
其实,横在武松金莲面前的困难,也不算得什么天大的困难:破冰钥匙?后来被金莲骂武大时一语道破——我们两个之间只差一纸休书。
“你与我张一休书,你自留他便了。”
对,就是离婚。
古人休妻并不难,比如按照唐朝当时法律,只要满足“七出”中一个条件,即可休妻。
休妻意味着离婚,离婚即可再嫁。
看看中国古代历史婚姻史,并非铁板一块:
秦朝提倡所谓贞节观,到汉唐风气却是开放——如前汉朱买臣妻离婚再嫁,是个人人皆知的故事,况且朱买臣发达后,还优厚地对待前妻夫妇。
的《孔雀东南飞》,焦仲卿妻被罗母休回娘家后,也无人嫌弃,反而是太守、县令一再遣媒议婚。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
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
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
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
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
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太守,相当于现在地级市市长;太守的公子,典型的官二代求婚,可人家刘兰芝说不嫁就不嫁!
到后汉,寡妇或弃妇再嫁更视若为常,如的蔡文姬,嫁三次,人们也没当回事。据记载,有唐一代,公主再嫁的有23人,有的甚至结婚三次,在社会生活中男女自由交往更是不在话下。
但到了宋、明、清三代,随着程朱理学的风行,成了时代的分野——
宋代还好,妻子甚至可以休夫,并带走财产;到高度专制的明清两代就直接悲剧了——
宋代女性地位高,女性不仅可以提出离婚,还可自由改嫁,甚至可以分一半财产,如果妻子被夫家亲属性侵犯,也有权利提出离婚,这是历代王朝前所未有的法律,也是对女性离婚权的承认。
请看下面这个个案:
“章元弼顷娶中表陈氏,甚端丽。元弼貌寝陋,嗜学。初,《眉山集》有雕本,元弼得之也,观忘寐。陈氏有言,遂求去,元弼出之。”
章元弼是苏东坡粉丝,对东坡作品爱不释手,结果冷落了美丽娇妻。本来章元弼就长得丑,已让妻子很不满意,现在陈氏更受不了,便提出了离婚。
嘿,颜值不高都可以成为离婚的理由,还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宋代女性对幸福的向往!?
遗憾的是,宋朝之后,女子就丧失了这种处分自己财产的自由了。也意味着女性地位大幅度下降,元代《通制条格》收录的一条法令说:“今后应嫁妇人,不问生前离异,夫死寡居,但欲再适他人,其元(原)随嫁妆奁财产,并听前夫之家为主。”
明清则基本继承了元代的立法精神。
没有财产傍身,谁敢说分手:女性离婚从此难了。
金瓶梅写的是高度自由的宋代故事,而作者身处的,却是高度专制的明朝岁月。这里就有点纠结了:
看得出,笑笑生终还是遵从了自己的生活经验——金莲自始至终没提出过休夫……
不能休夫,那么只有请夫君休妻了。
是滴,如果武大休了金莲,二人即可名正言顺在一起。至少她彻底自由了。
这是金莲的一厢情愿。只可惜,武松并不这么想:有亲情就够了;爱情超乎他想象。
说到底,武松也是个流氓。跟西门庆一样。
只是武松这个流氓,是好汉中的流氓,西门庆却是流氓中的好汉。武松从来没有家室之想,或许跟他从小不幸为孤儿,长大又历经流浪的经历有关。
武松一心想维系好大哥这个家庭,即使将要出远门了,他放不下的也是武大,为此家中摆酒千叮万嘱,并约法三章:
1、 每日吃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
2、 归家便下帘子,早闭门。
3、 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
嘿嘿,帘子这个致命意象,就这样浮出了水面。
约法三章,估计是武松长大以来说话多的一次。但,真的能挡住武大的厄运和金莲的性福吗?